-
忽然,我想写“冰人”。
你问我是谁?我也不知道。我也许是冯程程。也许是许颦舒。也许是苏蕴苒。也许是徐端。不,徐端不可能写冰人。她有可能听说过“冰人”,也可能碰见过“冰人”,但她应该没有跟“冰人”说过话。因为徐端是高三(8)班的。
而冰人,是高一(8)班的,高二(8)班的。到了高三,他是隔壁的。(7)班的。
冰人什么样?冰人第一次出现在《青春派公寓》里,是在《同桌》这里:倪贞华讲得差不多的时候,突然有个男生站在门口。全班都看着他。苏蕴苒想:“哦哟,又一个脸色这么白的,比新同桌还要白。”
许颦舒也在嘀咕:“什么嘛,这个男的比苏蕴苒更厉害,长衫长裤,还没有汗!”
是的,冰人是一个夏天都很冷的人。
不仅仅是他冷。更大程度上,是我们觉得他冷。他跟谁都很少说话。谁若想跟他近乎一点,总免不了受打击。热脸贴了冷屁股。孔雀开了屏,你自作了多情。
他极少笑,笑起来却无限美。你心里会默默为他绽放一朵花。甚至你幻想他为你多笑笑。
他是永远的白衣少年。吸过鸦片一般的孱弱。又非一般的敏感。
盛夏里,他都那么冷冰冰;仿佛热情一点点,就会消失殆尽他的青春。
所以,我叫他ICEMAN。
我和ICEMAN的交情在高中,毫无蛛丝马迹。我看不惯他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清高,看不惯他弱不经风的清瘦,更看不惯一班无知少女整日里为他所迷倒的傻气。有一学期,ICEMAN坐我后面。我常常需要直面无数道射过来的嫉妒目光。最后,我扛不住了。但是我找不到合理的理由要求换座。脑汁快要绞尽的时候,老天爷帮忙了。
ICEMAN跟他的同桌打架了。其实不是打架。是ICEMAN被他的同桌打了。ICEMAN被打得嘴角流血。他穿着他一贯的白衬衣。脸一贯的煞白。表情一贯的漠然。只有嘴角的那些红色令人感觉有温度。
打他的那个同学外号叫“强奸犯”。真的。我高中的男同学很多外号都很难听。唉。“强奸犯”的得来完全是个意外。其实他的名字是“坚强”,他姓沈。跟知名沪上运动员一模一样的名字。但是,某天班主任倪贞华不知道为什么,在抽问的时候叫了一声“范坚强”。鬼知道是什么样的雷击中了这个永远都失败的班主任。沈坚强的名字算是被毁了。那个满脑子促狭主意的镇上人张新一动坏脑筋,范坚强就被倒过来了。
ICEMAN跟谁都一副死样怪气的冷冰冰样。偏偏沈坚强同学爱运动之外还爱交际。嬉皮汰脸地跟同桌套近乎。一直没成功。有天终于忍不住受此冷遇,张嘴一句册那,挥手就是一拳。
有人的嘴角开了花,有人的心里流了血。我记得那个夜里宿舍女生七嘴八舌说得都是ICEMAN。暗恋他的小姑娘们一口一声惨过。只有苏蕴苒说:嗯,老刺激的。
我默默地躺在床上笑。喜欢上苏蕴苒。第二天午休的时候给了她一个桔子。
老师把ICEMAN和沈坚强分开。ICEMAN离我半个教室对角线远。我清静了。从此,竟然可以淡然地看待ICEMAN。
甚至,大学4年。我断断续续地跟ICEMAN通了23封信。嗯,应该是46封。我写了23,他写了23。
没有谁先写给谁。高三毕业的那个暑假,莫名其妙地通了电话。互相留了新学校的地址和院系名称,互相随口说了句:“要写信啊”。
然后就真的写了。我以为我先写的。结果寄出没两天,我就收到他的信。一看日期。原来我们同一天写的信。那是1997年的10月14日。
后来我们一直这样。想写就写。是“写信”,不是“回信”。
ICEMAN的字也是冷冰冰的,飘忽。我看他毫无感情地描绘一个遥远的哈尔滨。冬天有很厚的雪。他念的专业是机械工程。
无聊的时候,我就想:什么时候ICEMAN不会冷冰冰呢?
很快,我就知道了。ICEMAN在信里说,他爱冯程程。
原来,冰人并不冰。他高中时就喜欢冯程程了。热烈然而隐秘的爱。可以默默忍受一记拳头的爱。
我的冰人同学,今天晚上,在北京这个寒冷阴郁的冬夜,我想起你的爱情。还是忍不住的感伤。
我竟然想和多年前那些女生一样,说一声惨过。
-
有一年冬天,冷得出奇。开口讲一句话,牙齿都似发抖着。苏蕴苒说:如果要讲很多话,然后语调语速都是差不多的,个么牙齿发抖的频率也一样,讲不定口腔里也会有一场共振的——然后么,牙齿就一颗颗地掉光了。
那时,你有多老?
每当想到生死、衰老、轮回这些问题,她总是想起苏蕴苒这个玩笑。
苏蕴苒是很奇怪的人。
苏蕴苒。这三个字用上海话来念,真不是一般的搞。同学们都只好用普通话来叫她。普通话不标准的老师们更加惨过了,看到花名册里这个名字都要顿那么一下,然后大部分都跳过去——为此苏蕴苒当初躲过了多少枪林弹雨的课堂发问。
高三的班主任庄正淇第一天上课点名,到苏蕴苒这里时,伊不能跳过的,只好讲:“学号是7的这个小苏同学,侬名字还蛮。。。。。。书卷气的,三个草字头,又是蕴,又是苒的,看来侬屋里厢希望侬好好积累知识,茁壮成长。”
台下的学生默默地听着,带着点麻木——这样卖力地解释苏蕴苒的名字,他们不是第一趟碰到了。高一时苏蕴苒的名字就是热点话题了,大家轮番来念。市区话、青浦话、浦南话。。。就是松江话,还用石湖荡和泗泾两镇的调调比拼了一下。
苏蕴苒么——就是名字老搞的女生亚。
不过,庄正淇老太太到底是教政治的,她经常对她的学生讲:“高考是残酷的战争。你们要杀出一条血路来。”在苏蕴苒这个名字上,她也杀出了一条路。她重点讲了三个草字头。
从此,大家都叫苏蕴苒“三草”。似乎只在为了强调或者因为生气的场合,大家才连名带姓、字正腔圆地叫“苏——蕴——苒”。
苏蕴苒有没有为名字烦恼过?当然有的。小学时在自己的作业本上、试卷上写名字是顶顶痛苦的事,一笔一划,人家第一道填空题都做完了,苏蕴苒的名字还没有写好。课堂点名呢,有时是蛮麻烦的亚;但是被美丽的化学老师或者帅气的物理老师叫到难道不是开心的事嘛?!
她不知道该怪罪谁。爸爸讲是爷爷取的,爷爷却说本来是要叫“苏蕴来”的,派出所那个民警无法无天地写成了“苏蕴苒”,真是瞎弄。苏蕴苒听到这里,心有余悸了一下。“苏蕴来”更加吓人吧!
后来,苏蕴苒就习惯了。名字么,就是一个符号亚。只不过我的这个符号难念一点罢了。班里其他同学的名字也有很搞的来。比如说“谭秀枫”,谁晓得是个男生的名字。比如说“冯程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上海滩》之后才出生的来。
叫苏蕴苒或者三草又有什么关系,我还是我。苏蕴苒就是这样的人。
但是,冯程程不这么认为。她觉得名字总是有其成立的缘由的。
大一的时候,她给苏蕴苒写信,说认识一个男生,叫于开颜。她就想起“三军过后尽开颜”,结果一问,果真于开颜的爷爷是老红军。后来老红军知道自己的孙子竟然找了一个外公是前国民党的女朋友,雷霆大怒。就这样,冯程程结束了大学里第一段朦胧的恋情。她在给苏蕴苒的信中写道:“我本来未见得有多喜欢于开颜,只觉得他帅气,教养好,讲话不愚蠢。现在被他爷爷这么一棒打,竟然生出了些许惆怅。”
苏蕴苒回信给冯程程:“惆怅什么。你外公还没惆怅来。”冯程程在宿舍床上看到这一句,忍不住想苏蕴苒总是有本事take it easy。要是苏蕴苒一直是自己唯一的知己该多灵。只不过因为认识得更早,又做过同桌,许颦舒就成了苏蕴苒的死党。
在许颦舒这边,她也免不了要嫉妒冯程程。高二作为插班生才过来,凭着点美貌和才气笼络了班里几乎全部男生就算了,竟然还跟苏蕴苒成了要好朋友。
高中的女生谁没有三五好友,一个小圈子。冯程程有,许颦舒也有。她们两个人的圈子截然相反。冯程程是城里的圈子,吃的聊的逛的都是时髦的大都市里的,合群之外更讲究独立气质;许颦舒是乡下的圈子,吃的聊的逛的是热闹的新田园里的,喜气之余更重要的是要抱成团。
苏蕴苒是墙头草吗?她有时跟冯程程她们一起去徐家汇,甚至还跟她们一起去试吃松江第一家KFC。但她照样可以和许颦舒她们玩得很疯,在另一个乡下同学小狐狸家和大家一起睡地铺,吃瓜子打80分,还自告奋勇地要求担任小狐狸小说里的黑衣教主并且被许颦舒的角色一剑刺死。
许颦舒说“苏蕴苒你是百搭”。
苏蕴苒低头笑笑,悄悄地叹口气。谁知道呢。她跟许颦舒做了三年同学(其中整整一年是同桌),但她竟没有去许颦舒家住过一晚。倒是在冯程程这个插班同学家过了好几个周末,吃冯程程妈妈必做的腌笃鲜和大闸蟹,还一起在她家客厅唱家庭卡拉OK,甚至大学里写给冯程程的信要比写个许颦舒的多。
朋友也要分出个“最”吗?她很疑惑。
-
大家都说,许颦舒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她做事稳稳当当,做人不事张扬。她这样的人,一辈子都不会有偏差。大家都这么认为。
谁说的?许颦舒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抗拒:我的人生哪里四平八稳?我分明过得跌宕起伏嘛。比如苏蕴苒,就是我不该有的死党嘛。
许颦舒在和苏蕴苒要好之后,跟后者说:“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觉得这个女孩好凶哦,怎么变成了我的同桌?”苏蕴苒瞪大了眼睛,故意仇视地看着许颦舒:“我呸!我还觉得你假仙得要命来!摊开了一本新的浅紫色的硬抄本,握笔的姿势别别扭扭,把倪贞华说的话统统记了下来!天晓得,倪贞华第一次做班主任,根本不会讲话,就是把军训注意事项念了一遍。你还当作了圣旨!真是戆死了。”
许颦舒红了脸,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昂起了脖子——那是苏蕴苒最熟悉的许颦舒:被抢白之后总是要矜持地、清高地表明自己没有恼怒的许颦舒。接着就会说一句话。
“我哪有?!”许颦舒皮肤特别白皙,脸一红,就跟小孩子抹了大人的胭脂似的,怎么看都是在扮成熟。
“好来,勿要挣扎来。”苏蕴苒就是这么气人。她吃准了许颦舒是讲不过她的。
许颦舒必然是要哼哼两声,声音里透着一种上海女孩子特有的嗲。这种嗲,就是苏蕴苒这样的女孩子也要觉得自己未免太欺负人了。她哈哈哈哈地笑了几声:“颦舒,讲话侬是讲不过我的,不过呢,看在你比我小的份上,我就不嘲你了。哈哈哈哈。”
许颦舒白了她一眼,又哼哼两声。“算了伐,认得侬,算我吃亏。”
吃亏不吃亏,许颦舒当然是知道的。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苏蕴苒那个夏天。8月份。正当盛夏。暑气逼人,走几步就汗嗒嗒嗒地往下滴。高一的新生们在报了名交了费之后就根据分班名单各自坐在定好的班级教室里。许颦舒在(8)班。她走进教室,看到第二条的后几排有两个也是辰山中学的同学,就走过去。
后来进来一个穿着时髦套裙化着淡妆的中年女人。大家都知道这是班主任了。时髦套裙自我介绍说叫倪贞华,是教化学的,第一次做班主任。说话有点疙疙瘩瘩。
然后就念同桌名单了。大家都有点惊讶,有的啊出了声;又觉得也对,分好同桌也好,省得自己找。大家都开始想班主任是怎么定的呢?
至少是男的跟男的坐,女的跟女的坐。
叫到许颦舒的时候,她听到自己的名字和另一个三个字的名字绑在了一起。苏蕴苒。听着蛮淑女的。结果却是一个短发的女生——那个时候这种短发都叫“游泳头”。天气这么热,这个苏蕴苒居然长衫长裤!那时候女孩子基本都穿着裙子或西装裤,或长或短,百褶裙翩翩飘着或连衣裙轻轻摆开着。就是胖一点的女生也都穿着利落的短袖T恤。哪有这样长袖子衬衫长长的裤子,还有球鞋,包得真严实!也不怕热!
再看脸。许颦舒有点怵。瘦小脸。眉毛却有点浓。眼睛倒是双眼皮。鼻子也蛮挺。单看都蛮好的,搭在一起却有抹不开的严肃。这是传说中的女生男相吗?许颦舒暗暗地想。很凶哎,估计很厉害。我还是躲远一点吧。
苏蕴苒看了一眼新同桌。很不满意。太白了。穿着花色连衣裙,凉鞋也是白的。表情又矜持。一定不爱运动。不好玩。瞧她那副怯懦的样子,我有那么可怕么?!
倪贞华开始讲军训安排。就是念通知单上的注意事项。普通话又不是老标准。苏蕴苒听得很没意思,想着快点讲宿舍安排吧,我要去铺床呢。
许颦舒拿出本子来工整地记着。她偷偷地瞥了一眼同桌,她什么都不记,脸上还有点不耐。啊,不会是差生吧。班主任怎么这样的,定同桌按照城里人和乡下人来分就算了,难道还要按照成绩一好一坏来搭吗?
倪贞华讲得差不多的时候,突然有个男生站在门口。全班都看着他。苏蕴苒想:“哦哟,又一个脸色这么白的,比新同桌还要白。”
许颦舒也在嘀咕:“什么嘛,这个男的比苏蕴苒更厉害,长衫长裤,还没有汗!”
倪贞华没有批评新同学迟到,她仿佛知道这个男孩子秘密似的,特别热情生怕冷淡了他一样地让他赶紧坐下。
等到念完宿舍名单,苏蕴苒和许颦舒各自庆幸:不是跟同桌一个寝室。
最后,倪贞华说今天就到这里,该去宿舍的同学去宿舍,该回家的先回家。明天开始军训。
城里的孩子都是走读,乡下的孩子通常都住宿。许颦舒这时候又发现新同桌的厉害之处:她一个人来的。行李是她自己拿着。两个白色蛇皮袋。一个装着棉絮和衣物,另一个装着小脸盆小脚盆等日常用品。
许颦舒又开始胡思乱想:我的同桌不会是孤儿吧?或者是单亲家庭?怎么爸爸妈妈都不来一个的。那么多东西都自己拎,真作孽。相比之下,她幸福死了。她爸爸帮她交费,帮她拿行李,还买好了冷饮在教室外面一直等着。
其他女同学也基本上都有家长陪着。男同学有的是自己来的,有的也有家里人带着。像苏蕴苒这样瘦小的女孩子,一个人来报名,真是少之又少。
许颦舒忽然起了一点敬佩之心。
-
徐端的人生是“为他人做嫁衣裳”的人生。永远如此。
高一高二还未分班的时候,她埋没在众多理科尖子和文科高材生里,只是班级的中流分子。高三分了班,天上掉下来“文科班班长”这只馅饼,就掉在徐端眼跟前,徐端想也不想,捡起来就吃。但是,谁知道呢,人生里竟然还有秀外慧中的美才女!冯程程施施然地也出现在文科班。徐端的人生自此就唱起了配角戏。
班干部开会,时间总是要跟着冯程程定。她说礼拜一就礼拜一,她要礼拜三就礼拜三。黑板报主题要由冯程程定。期中考前出一期“奋斗”?不行,冯程程说太普通;教师节做个“尊师重教”?勿好,冯程程讲“我们不要形式主义”。春游总归可以由班长决定了吧,徐端沉着淡定地提议去爬佘山,没人响应——大家都等着冯程程。她一开口就让大家都对春游心向往之,恨不得明天就去。冯程程说我外公乡下有个大别墅(那个时候别墅多神秘啊)——我们可以去BBQ。BBQ?不少人还云里雾里——闹,就是自己带食物烧烤亚。
哦哟,可以烤鸡翅哒?我欢喜的。
啊?还可以烤玉米啊?我要去的。
徐端坐在几个书桌拼成的长会议桌的左边第一个位置,落寞又无奈。她觉得天上的馅饼是假的,是馊掉的糍饭团包了层酥皮,摔到地上成了扁塌塌的,假装馅饼。“班长”这个光环是几根狗尾巴草围起来的草圈,只在庄正琪这个老太婆不好意思开口收这个杂费那个捐款时才闪亮一下——大家都围着徐端说老师怎么这样的啦,学校哪能好介不要脸的啦。
徐端永远在附和。附和班主任的,附和冯程程这个团委书记,甚至有时要附和义愤填膺的同学们。徐端想:做人怎么这么难的。她当然也想揭竿而起,但很快她就想通了。人生就是这样的亚,不然枪打出头鸟的亚。我这样四平八稳的人生勿要太好噢!当后来她看那些颁奖典礼,揭晓“最佳女配角”后,就更坦然了——那些女明星还不是照样哭得梨花带雨哒!
所以日后高三(8)班的同学们毕业几年后重聚,嗑着瓜子忆当年聊当下的时候,有人语带嘲讽地说哎,我们的应声虫班长没有来mo?。徐端的确没有参加这次聚会。有人就开玩笑说,大概是因为冯程程没有来吧。于是大家又乐呵了一阵。
徐端当然不是因为冯程程才没去的。她早已从被迫做冯程程的小跟班变成了不由自主地喜欢这样的“职务”。她读上海大学的时候,还一直给在上外读书的冯程程写信。冯程程偶尔才回信,字又大又稀。但是徐端却很满足。后来冯程程出国又回国,徐端一直保持着沟通的顺畅。她觉得冯程程是一块大磁铁,她得紧紧地吸附在这大磁铁上,不然,人生就真的失败了。
上大本是一个三流学校,当年钱姓校长把“学分制”唱得哈响,并鼓吹上大的教学模式和考核模式是如何地跟国际接轨云云。唱着唱着,上大也成了一本了。
徐端读会计。毕业后老老实实从小出纳做起。一做小出纳就是6年。工资也不高,两三千块钱。邻居们都对徐端妈妈说哎呀你女儿学会计的,现在工资一定老高的。徐端妈妈知道自己女儿几斤几两,只讪讪地笑说:“现在工资都流行保密起来了,我这个做姆妈的也不晓得的。”
徐端的婚姻大事也很平淡。大学里没有谈朋友,毕业后圈子又窄,哪里去找如意郎君啊。徐爸爸觉得女儿泼都泼不出去了。徐妈妈整天托东托西。终于有媒人说个做医生的小伙子。徐爸爸徐妈妈眉开眼笑,推着女儿去相亲。
后来才知道,什么医生啊。就是药房的配药师。戴着厚厚的一副眼镜——徐端忽然想起“乞力马扎罗山上的雪”了。徐端认命了。
配药师其实人蛮好。老实巴交。别的爱好没有,就是爱书成癖。跟他谈朋友的时候,徐端基本上逛遍了全上海的书店。徐端想:完了,我的人生彻底“输”了。
结婚的时候,徐端没有拍婚纱照。配药师有拍照恐惧症和西服恐惧症,死活不肯拍。连戒指也没有。酒席就在乡下办,热闹俗气。徐端的梦想早就破灭了,什么花园婚礼什么白色婚纱什么男花童女花童。安妮宝贝无聊归无聊,有句话千真万确——生命是一场幻觉。
徐端觉得,配角是没有人生的。
-
冯程程在本子上写上:“今天我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划完句号,她拿着笔,放在嘴边咬了咬。她想:再这样下去,可以把句号延伸成省略号。嘿嘿。她嘴角挂上一丝狡黠。
这也算是触类旁通的一种了吧。要是盛济民知道他的学生现在这么演绎他某年某月某日某堂作文课上讲的如何解决写作瓶颈问题,会不会还是那样涨红了脸但一如既往地和颜悦色:“这个么,也不是不可以”。盛济民。这个名字真是酸。酸透了。冯程程冷冷地想。这老头他当年说如果你们绞尽脑汁也写不出的时候,可以在本子上写下你的真实想法。你们写不出来,就在本子上写“我写不出来。”你们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就在本子上写“我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你们今天写不出来,就在本子上写“今天我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明天你们还是写不出来,就在本子上写:“昨天我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今天我还是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你们看,这不是比昨天多半句话了吗?
冯程程想起当时这堂课,男生们傻不拉叽的哄堂和女生们(包括她自己)故作矜持的抿嘴,觉得“同学少年都很笨”,无法理解盛济民老先生超凡脱俗的幽默和高人一等的嘲讽力。。。。。。以及今天看起来才令人心头一凛的预见力。盛济民这个坏老头!他当年一定看出了冯程程当作家是容易江郎才尽的吧,所以他才会对庄正琪说:“冯程程这个小姑娘么,漂亮是一只鼎的;才华么。。。。。。就比苏蕴苒差一点。”
庄正琪坐在办公室批改政治试卷,头也不抬地说:“盛老师,你这么讲我是不赞同的。冯程程是个很有野心的小姑娘。伊老来三额。伊将来可以讲前途无量的!苏蕴苒。。。。。。聪明是聪明额,但是没魄力。高三开学前,我在教室里让伊从“班长”和“团委书记”二选一。结果呢,伊吓丝丝地讲当当语文课代表就可以了。啧啧。格小姑娘,胆量特小了。成不了大事的。”
这段对话本来冯程程是不会晓得的。是徐端告诉她的。徐端当时是班长,去办公室帮庄正琪誊写分数时听到的。冯程程这才知道自己这个团委书记还有徐端的班长头衔原来都是苏蕴苒不要的。哼,装清高。不对,庄正琪讲对了一半,苏蕴苒就是成不了大事,但不是因为胆小。她就是没有这个实力。要不是她哥哥曾经是庄正琪的得意大弟子,庄正琪才不会让苏蕴苒从班长和团委书记两个里头选一个来。庄正琪只是想安插一个眼线在学生当中罢了。一定是这样。
庄正琪是高三才开始当他们班的班主任的。她永远戴着厚厚的眼镜——冯程程说庸俗的比喻才是啤酒瓶底般厚。个么什么样比喻才不庸俗,徐端和其他几个女孩问冯程程。冯程程象费雯丽一样笑了笑:“乞力马扎罗山上的雪一样地厚”。徐端和其他几个女孩顿时象醍醐灌顶一样,不停地称赞“灵的,灵的!”
潘雅静在一旁嗤嗤地笑。看得出来她有嘲讽的意思。冯程程有点不爽,但她无须出马。徐端已经站到潘雅静前面:“潘雅静,你什么意思!”
潘雅静睬也不睬她,合上书就走出宿舍。她是徐端的同桌呢。但是两人比南韩和北韩还不如。三八线并没有划在课桌上——本来就是独立的课桌并排在一起罢了。但是三八线在各自的心里。并且,潘雅静是独立的不能再独立的人。不像徐端,笨蛋也知道她是冯程程的拥趸;也不像许颦舒,明眼人都知道她是苏蕴苒的死党。潘雅静不一样,她是高三八班这个文科班里的第三方。她从来不跟冯程程一起吃饭,也从来不跟苏蕴苒有说有笑。她自有一方小天地。她只管读书,读好书就行了。
冯程程一直想跟潘雅静做朋友。她觉得她有智慧,不发声却又洞悉一切。冯程程觉得如果不拉她过来,她就会变成敌人。徐端只适合做帮腔,却不是朋友。况且盛济民一直夸潘雅静的作文好。
谁能比我作文好!冯程程以后是要做大作家的。盛济民每次给冯程程的作文打优秀,但从来不将她的作文作为范文来评讲。他热赞潘雅静的文字优美,古文底子厚;他更是不遗余力地夸苏蕴苒有灵气,耳目一新。什么嘛,不就是用写信给同学的方式来描绘新来的老师嘛!哼。
盛济民这老头,左耳那里长了一粒突起的肉芽。女生们讨论这个话题时,有人说好可爱啊,又给“圣贤”加了一分——女生们把盛济民起的外号叫“圣贤”,是啊,他姓盛,又一副仙风道骨。不叫圣贤叫什么。也有人说好可怕啊。是哦,耳朵本来就薄,多了一粒肉芽,不会是什么病变吧。
冯程程很冷静。就跟有人多长一根手指差不多。没什么好奇怪的。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潘雅静。
潘雅静的弟弟绰号叫“六指头”。本来要做手术切掉的,但是她爸爸突然去世了,妈妈又是在福利厂做小工。哪里有余钱。连两子女的学费都要交不起了。潘雅静的妈妈常常在邻居间诉苦。徐端的妈妈是听客之一。
潘雅静没有搭腔。她只管读书,读好书就行了。
由盛济民的耳朵大家又讨论到外号,叽叽喳喳笑哈哈地讲高三的白帅哥和黑帅哥。然后讲起各自的名字。王施青不用说,爸爸姓王,妈妈姓施。赵海娜的名字由来异曲同工,她爸爸叫赵小海,妈妈叫常娜,她就叫赵海娜了。徐端说她其实是孝字辈,应该叫徐孝端。但是他爸爸说孝端太隆重了,象古代皇后的名字,名字起大了不好养,何况女孩子是要泼出去的,就叫徐端好了。她弟弟叫徐孝正。“我爸爸又不嫌孝正这个名字隆重了”。徐端不无庆幸地讲。
轮到冯程程了,大家都看着她。冯程程第一次感到了压力。王施青傻傻地,以“呵呵呵”开场,说:“大概跟我差不多吧,爸爸姓冯,妈妈姓程,但是爸爸爱妈妈,程字就叠加了。”大家呵呵呵地跟着笑。冯程程没有笑。
徐端多少聪明。当即说:“切,人家才不像你家里人这么庸俗来。肯定有渊源的。”
冯程程又象费雯丽一样笑了笑,依旧不回答。走到梳妆镜前,梳了梳头发,然后迈着模特步走了。
大家的心里莫衷一是。有人想什么渊源,词典翻到哪一页就取哪一个吧;有人想谁庸俗,大家还不是都一样;有人想名字嘛,讨论来讨论去,太无聊了。
冯程程看着本子上:“今天我一个字也写不出来。”这个本子硬皮封,底子的颜色是绿色系列里的,冯程程脑海里突然冒出来“山风绿”。对,山风绿的底子,浅浅地描出些花,淡黄的小花。这个本子还是苏蕴苒送的呢。
人生充满了预言,处处有玄机。冯程程强烈地意识到这一点。盛济民老头当年课堂上的小把戏如今成了事实;而苏蕴苒送的这个本子竟然也有不可忽略的阴谋感。现在谁还用本子啊。冯程程写小说都是在笔记本键盘上敲就。今天是怎么了,拿出这布满灰的旧本子。竟然还想起高三的几个小片断。
这是怎么了?冯程程怔怔地,山风绿的硬抄本充满了尘世味,灰扑扑地吹来回忆风。
冯程程老了。
-
2007-09-09
why majolica haus - [【青春派公寓】]
晒了那么久,却从来没有人问:为什么会有【青春派公寓】这个分类?那就只好先抛出美图了。








